针真的扎了进来。啊……我听见自己忍不住地在叫唤。背后的脊椎那里,先是感觉到一点点凉意,接下来就是钻心的痛。痛和痛联手澎湃了起来,我感觉到我的脊椎要断了。真的太疼了。我实在是忍不住了。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努力地咬紧。那是一阵阵连续的痛,好似海浪,一浪高过一浪,一浪猛过一浪。它们又像是一些强烈的排击炮,轰隆隆发射了过来。
我处于被挤压中,身体里面像有东西朝着外部在推,所以我感觉到痛。然而,这只是开始。直到一种深沉而令人战栗的疼痛沿着骨头往下窜时,真正的疼痛才到来。这个时候,我已变得晕头转向了。此前,我所经历的疼痛全都是尖锐而明亮的疼痛;而现在,我将经历一次有生之年最深沉的疼痛--它产生于我的身体内部,自里向外扩展着。这种痛,从心尖辐射出去。我开始叫唤了。我知道自己快要挺不住了。我真想大喊一声:我不生了……
麻醉师及时出现:很快就好了,就好了……他的声音也具有麻醉作用。终于,我的下体开始变得不像是自己的。他走到了后面,不知道又拿了一个什么器械,轻轻地扎在了我的腹部。我感觉到"轻轻的",是因为我的腹部不是那么疼痛。是那种针尖掉下来的感觉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一共四下。他问:疼吗?疼吗?我虽然感觉疲惫,但却依然脑袋清醒,说,疼,但可以忍受。是一点点疼。说完,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"一点点疼"是什么感觉,但能听到他说,好了,好了。
这个时候,更强烈的胎动再次来临。是那种强烈的踢动。好像丁丁要踢爆我的肚子。我的身子几乎开始摇晃了起来。我说,有胎动。他说,没关系,就好了。说完后,他坐在了我头顶旁的凳子上。不知为什么,这个男人如此靠近我,让我突然感到不那么害怕了。他是一个人,一个具体和会说话的人,我虽然越来越昏迷,伴随着昏迷,体内却又有了一种奇怪的兴奋感。我仿佛从自己的身体里分离了出来,站在了一个对立面。我看见自己躺在那里,脑袋左侧坐着一个男人。他全副武装,但又似乎只剩下一副眼镜。他离我很近,嘴里一直说着话。他说着话的时候让我回答。我就按照他的提问回答着他。仿佛我正往地狱里滑去,而他的声音是一根救命稻草,将我从深渊里挽救了回来。
又来了一群人。但我已经有些半昏迷。他们"呼"地给我的胸前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单。我的眼前什么都看不到,只能看到被单的颜色。是那种深深的草绿色。仿佛行军时的装备。那草绿离我的眼睛那么近,以至于让我如此庆幸:幸亏有这伪装的草原,其实,我打心眼里不想看到生产的那一幕。突然,我打了一个寒战:我就要在这张床上做手术了!瞧,这些做手术的人都来了。而这里,就是我最终要生下丁丁的地方。丁丁……为了丁丁……我强打精神,心里面想着孩子,呼唤着自己千万不能就这样睡去。
果然。我没有睡去。我感觉到下腹部被刀片划开。那刀片并不锋利,那疼痛并不尖锐--是那种细细的疼痛。有疼的感觉,但却一点也不火暴猛烈,而是温柔的试探性的。像被指甲或者油笔划过。总之,我对麻醉师说,是可以忍受的那种疼痛。他发出"嗯嗯"声,表示听到了我的回答。我又一次想睡着了。但他又在头顶开始呼唤我:感觉怎样?感觉怎样?他不停地询问着我的感觉,让我努力地从深渊回来,再次回到人间。我感觉到一些手指在忙碌地挤压着我的腹部。很快,在我的左下侧的位置,我隐约听到了一声声啼哭。很响亮,但又很遥远。是那种带着奶味的啊~啊~声。是和我听到的一切婴儿的啼哭声都完全不同的声音。
我那么迷惑,甚至不能相信。这个时候,我又一次想睡了过去。我努力地张开嘴说,那是我的孩子在哭吗?他说,当然。是你的孩子。泪水突然涌了上来,我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了。泪水仿佛聚集了太久的时间,这一刻,哗哗地,冲了出来。我的孩子,我的丁丁--我终于听到你的哭声了。你是一个会哭的孩子。你真棒。我在心里赞美着他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麻醉师幻化成了上帝,温柔地说,激动对你不好。他用纸擦去我脸颊上的泪水。我说,谢谢你。我用了巨大的耐心说服自己不要激动,才将眼泪止住。
我兴奋了起来: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孩子,是否健全?是男是女?他说,当然。他起身,走了。我的脑袋旁边空了。我听到一阵"呼哧呼哧"的声音,那是从我的腹部传来的。似乎有很多粘滞的东西从腹部被挤压了出来。我惊异于自己身体里强大力量的喷涌。我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,但我却依然能够感觉得到一种力量,一种巨大的、被压抑的、用劲推动的力量。突然间,我的腹部有了空间,我感觉到了巨大的空空荡荡。一切都将结束了。
我知道,其实这个时候,我并不关心自己。那从我腹部挤压出去的汁液,那缝合我伤口的针线……这些并不重要。我满心满意只想知道一件事情--我的孩子,是否健全?没有长三条腿吧。我一直安慰着自己:如果真的长了三条腿,那么做B超的时候医生一定会有所暗示的。可是没有,一直都没有。她们的脸色一直很平和,最多说,你的孩子脑袋大。我想不出,脑袋能大到哪里去?也许像那些戏剧表演中的大头娃娃?我的孩子,我真想起身去看你一眼。但是,我却不能。
麻醉师果然代替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