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丁是个那么敏感的孩子。他知道怎样表达他的情绪。当我情绪舒缓之时,我的腹部就是温热的,放松的。手摸在肚皮上,是一种圆润的玉的感觉。那个时候,他一定舒展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,挺着自己的小圆肚子。他正在玩耍和享受呢。
可是,当我听到尖锐的高音(特别是警报声,刹车声,鸣笛声……),或者是看到暴力镜头(在电视里,电影里,街道两边上演)时,我的心就会发慌--能明显地感觉到心跳加速。接下来,我的肚子就会变凉、发硬。像一个核桃。他--我的丁丁--会一动不动地蜷缩起来,用安静来保护自己。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在加速。但有的时候,他也会屏住呼吸--他比我更害怕这个世界。他比我更敏感于这些危险。他在一天天加固着自己的堡垒。他要努力让自己在变得强大之前更有力量一些。
那些极度嗜睡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了--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阶段。困倦被高度的警觉所代替。我成了一只不愿意睡觉的猎犬。我甚至发现自己变得格外不可理喻--譬如,喜欢听拧开水笼头时发出的流水声;讨厌冰箱一开一关时溜出的味道;一遍遍地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;拉开窗帘之后又关上,再拉开……
他一直没有明显的胎动。其实--这--也许是让我一直惴惴不安的真实理由。我承认我害怕。我害怕极了。尤其是在黑暗中独自一人之时。一个人的孕妇。吓!真是一部恐怖片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自己。我也不知道这种阴影将笼罩自己多久。
常常将手放在腹部去摸他的心跳,以此来证明他是活的。活的--啊--孩子。这是一种怎样的悸动。每一次,当我的手轻轻探询他的心跳之时,我都被自己脆弱的神经打击得发狂。还有什么比这样一件事情更可怕!
孩子没有一丝动静--黑夜中的大海一样平静。我将手长久地停留在腹部。我屏住呼吸,希望能倾听到一些来自深处的秘密来。没有,一点也没有。孩子没有一丝动静--我不敢告诉孩子的父亲。我甚至不敢告诉我自己。我想起曾经看到的一本书,上面说,孕妇如果不喜欢腹中的胎儿,会散发出一种磁力,胎儿接受到后,会感到悒郁。有的敏感胎儿会采取自杀的行为来保护自己!胎儿……自杀……?我在黑暗中哆嗦的手指纠结在一起。
这个时候,和怀孕几周时的心情完全不同。那个时候,在公开场合,我可以保守住自己的这个秘密,我可以含混地对付着那些好奇的询问,试图将孩子隐藏在一个小小的角落,不会有人打破那个宁静。可现在--已经二十一周了。那些敏感的母亲们早都能够感受到胎动了,可我的肚子却那么平静。有的生过孩子的孕妇,甚至在怀孕十六周之时,就能清晰地辨别出孩子的胎动。可是,我却一直没有什么感觉。我一脸困惑地对宋宋说:怎么办?但很快,我就发现,他比我还困惑--我怎么知道?!
我们开始找原因。找来找去,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很像样的理由--因为孕妇缺乏阳光的照耀,所以胎儿一直不愿意动弹。解决的办法是--让孕妇暴晒在阳光下一个月。为了丁丁,我们决定回家乡一趟。那里有明亮的、璀璨的、耀眼的--阳光!说干就干。很快,宋宋就申请到了去家乡出差的机会,我也收拾好一个小包,准备出门。
离开家,坐上出租车,瞬间就驶向了一座高架桥。是直通到火车站的。上了桥后,发现这个时候桥上几乎没有车,更没有行人。我简直是下意识地朝后一望,却呆掉了--整个乌鲁木齐都被浮动的雾气笼罩着,只能看到一些楼房隐约的顶尖。那些低矮的土屋几乎完全被淹没在了高架桥下,和雾气凝结成灰乎乎的一片。这一条宛如横空出世的高架桥是骇人的。它蟒蛇般盘踞在半空,赤裸,凸起,无视一切细小耳微弱的生命。
这个高傲之物在试图向一种孤独做告别演出吗?蹒跚绕过闹市之后,却见它更显苍凉。那些在它身体上爬来爬去的男男女女,在费力地寻找着情途终点。而落幕之后,又有几个人能忍受简单的安稳?现世的诱惑躲闪着,无时无刻不存在着。清醒的表演者,能数出几个?突然,我的心里陡然产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--或者,有人,看破了红尘,在万家灯火沸腾之时,从这桥身上纵然一跃……
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末日的场景。没有灿烂无比的阳光,到处都是灰色的混沌,茫然而寒冷。这个城市仿佛坠落进一个好莱坞的巨型布景之中。天空不是天空,人间不是人间,只有一些隐约闪烁的影子。影子粘连着影子。一片片灰色就是这些影子在喘气。而统治这个世界的,是那些摸不着却又看得见的雾。雾是一个空洞的魔鬼。雾是一个不知羞耻的颓废之王。
将头赶快转了过来,突然感觉到灵魂出壳--没有阳光,又没有孩子……我想,一个人,是会突然舍弃自己的。很多人都会为了爱情而选择死亡。他们说--那是不可自控的事情。可是孩子和爱情,是两回事情。对一个女人来说,为了爱情,可以舍弃自己的肉身;可是为了孩子,她能忍辱负重顽强地活着!
生命用这样的轮回来挽救着我们,挽救着孕妇。如果没有孩子--我想--那恐怖的末日场景,那高居于人头的高大桥梁,那没有多少企盼的干枯未来--都会让脆弱之人被一种无言的蛊惑所引诱,飞身而下,粉碎成千万片……多么痛快,多么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