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鞋。将背带裤解开。躺在床上。露出腹部。等待着,等待着。见一实习小女孩拿着一个仪器走了过来。是冰凉的物件。两头被一串弯曲的粗线连接着。她犹豫了一下,先将一头放在我的肚子上滑动起来,又将另一头举高,凑到耳朵边倾听。可以看出来,那举高的部分很像是一个扬声器。虽然像四方的拳头那么小,但却格外诡秘。仿佛可以打通一条道路。仿佛一种力量可以被释放出来。我和她都静止了下来。我们努力地倾听--听到里面释放出来一阵很响亮的磁磁拉拉声。显然--这种杂乱无章的声音不是心跳声。
其实,从受孕的第16天起,虽然胎儿的心脏还不具备心脏的形状,但却已经可以引起跳动了。到怀孕第4周末,胎儿的心脏已初具规模,但此时的心脏还十分脆弱,接收不到胎心音。到了第12周,可以使用超声波听诊器听到胎心音了。第20周时,用普通听诊器就可以听到胎心音了。我现在做的,就是普通听诊器听胎心音。
在孕妇的常规检查里,听胎心音是很重要的一项内容。一旦发现胎心音微弱,就可立即采取抢救措施,以防胎儿发生不测。可是,谁又能总是呆在医院做这种检查呢?一次胎心音检查,最多只能保证查后几小时的安全。在孕婴店里有卖一种仪器,是专门听胎心的,几百块钱。我觉得太贵,没买。感觉这种仪器更是一种心理负担,操作起来很复杂,每天听一次,每天都要受一次惊吓。真是花钱买罪受。
我仰脸看着那个女孩。她的嘴角有个青春痘。一缕头发从白色的帽子中滑落了下来。她咬了咬嘴唇,皱了皱眉头。手里的仪器滑动着,在我的腹部到处寻找--没有找到,没有。像一个盲人在寻找扶手,像一艘船在寻找岸。她找得那么艰难痛苦--还是没有找到,没有。那情绪很快就辐射到了我的腹部。我感到我赤裸而挺立的肚子开始变硬、发凉。被扔在盐碱滩上的一条鱼在翻着白肚皮。那就是我,无助的我。我几乎要丧失耐心。
那滑动的仪器一直呆头呆脑,企鹅般挪步,终于在转了几大圈之后,停到了我的肚脐眼的左下方。停住。不动。听--有声音!一阵巨大的心跳声传来,是那种有回声的鼓声--咚咚、咚咚。再听,依然是咚咚、咚咚。女孩似乎喘了一口气,正要将仪器拿走。我却打了个激灵,感觉万分不对--一个那么小的胎儿,能有这么大的心跳声!我迷惑地对她轻声说--我怎么听着像我自己的心跳?
她愣了一下。没有说话。看来,我说出了她心中的疑问。那么,我的丁丁的心跳声到底在哪里?我几乎要哭了出来。后悔自己没有早来医院检查。后悔自己只顾着吃吃睡睡,没有好好地关心小丁丁。我几乎想翻身坐起来,大喝一声,医生在哪里!我的脸憋得通红。忍了又忍。终于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她又拿起仪器,重新开始滑动。我听到她的呼吸很沉重。她一定和我一样,着急地想听到孩子的心跳。她一定是第一次独立操作,那么笨手笨脚。我对自己说--让我安静地、耐心地等待吧。我相信你,我的丁丁。你一定是最棒的孩子。你一定有从容而非凡的心跳。只不过,现在,我们还没有找到……
一直找,一直找。终于,在腹部左侧靠近大腿根的地方,仪器不动了。是真的吗?我和小护士都屏住了呼吸。我伸长了耳朵--我听见了,听见了!
那巨大的嘈杂是一片黑夜,连绵不绝;从那最黑的里面跳出了一点光亮,是那种米粒大小的光亮,是轻而脆的一些声音组合。像极了马蹄声。而且是两声并作一声的那种--哒哒、哒哒。再听,确实,哒哒、哒哒。一直在哒哒、哒哒、哒哒、哒哒……医生走了过来,听了听,点头说,没问题,就是这种声音。
好神奇。就这样听到了他的胎心音。以为他一直昏睡不止,现在才知道,他一直在努力地长呀长。只可惜,他的力量太微弱,有时候,粗心的我会疏忽过去。现在,听听,丁丁的心跳多么欢快。什么都看不见,却先听到了他的声音。彷佛那心跳就是一张小嘴,在不停不停地呼唤,妈妈,我在长个子!我在长个子!
我长长地喘了口气。太孤独了。突然,我想对丁丁说,一个人在黑暗中成长,真是太孤独了。那是一个没有观众的舞台,我的孩子,你一个人上演的这一场戏剧多么艰辛。你会厌倦吗?像一粒沙子厌倦沙漠,一条鱼厌倦大海。然而你却不能。像沙子像鱼一样,你不能。这是你命定的旅程。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开始,就无法自行结束。
出门后,看到宋宋站在走廊里,一脸焦急。埋怨他怎么不进来听丁丁的心跳。他说,咳,里面还有孕妇,我害怕看到别的大肚子。又问我,怎么样?没问题吧?我点头。他说,我早就知道没问题。
晚上,听我形容那"哒哒、哒哒"的声音时,他羡慕死了。睡觉的时候,一定要趴在我的肚子上听一听。我仰卧在床,两腿伸直,看他认真地将耳朵放在腹壁上,仔细地倾听。过了一会,他满脸困惑地对我说:我真的什么都听不到……不过,他赶快安慰自己说,看来,丁丁是个乖孩子,晚上了,所以他不那么闹腾了……
我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。傻爸爸。晚上或者白天,是对于我们这些大人来说的。丁丁哪里有什么晚上。再说,既便是晚上,他也一样会有心跳呀。傻爸爸的智商已经变低了。索性告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