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来,丁丁长得挺好。虽然还没有开始伸胳膊踢腿,但却一天天在长大。他有自己的心跳。因为太微弱,所以我听不见。突然有了一种很真切的感觉:那么,这一切都是真的了?我经常会产生出一种怀疑的感觉,仿佛怀孕是我的一个梦。而现在,那些晃动的、粘连的黑白图像坚定地表明了一个事情:我的肚子里--真的有一个孩子!而且,他有胎动,有胎心。
好像一直都走在黑暗中。突然,从天窗里泄了一点光进来。我打了一个激灵。啊……再也不能吊儿郎当了。再也不能随便生气了。虽说他小,可他却是真的存在着。我有些振奋。看宋宋,却有一些紧张,表情严肃,一丝不苟地率领着我,走上走下,把剩下的项目做完。检查尿、心电图及其它,再到验血处拿回有结果的单子。在夫妻血型上,盖着两个张开的嘴唇似的O。是的。我们都是O型血。孩子不会产生什么融血现象。多么幸运!
医院是那样现实的地方。证实了一切存在的可能。走出那幢高大威严的建筑物后,我再次回头看了它一眼。在立交桥的旁边。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。我的怀里揣着一叠纸,一些曲线,一些指标。那些抽象的东西无一不在证明:我的身上,有一个孩子。
孩子。"我的身上,有你的孩子。"那时候,我还很小。在家乡看到小说《夜行货车》时,浑身发抖,并且记住了这样的对话。那个女人,在男人伸出拳头要打她的时候,她抱着肚子说。男人那样地厌弃她--认为她是被别人甩了之后赖上他的。可是女人却说,孩子,我自己生,自己养。两个男人,都伤透了她的心。她唯一要留给自己的,是一个孩子。
她说:"我的身上,有你的孩子。"那时,我大约只有16岁。在葡萄架下。一个夏日的午后。院落里安静极了。大人们都睡午觉去了。太阳也昏沉沉地在下坠,可我却冷得发抖--为那个要自己生孩子的女人。仿佛内心中有一缕莫名的柔情被这些文字拨弄了起来。我抬头看天。天空被层层葡萄叶片覆盖着,只能看到一些小小的缝隙。我感到自己如天空一样忧郁。
一直到现在,在回家的路上。身旁走着我的男人,而我却有些沉默。我不知道文字的穿透力会这么持久。那个时候,院落里剧烈的阳光,繁盛的植物,空气中的芳香,都携带着那些文字侵入到了我的记忆深处。今天,再次打开它的时候,我仍然能够看到一个女孩子的忧郁:她隐隐地担忧着自己的未来。现在,她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担忧--未来,她将面对的那个孩子,已经开始霸道地占有她了。
我们终于将手握在了一起。宋宋的手。他看着往来的车辆,就握起了我的手。他的手不大,但很坚实。皮肤白。整洁而修长。他坚定地要将我的手拉住。他要拉着我一起过马路,替我遮挡危险。突然就有了一些心疼--如果不是这个孩子,我们会是怎样?其实,他一直都喜欢扮孩子,可是现在,他却突然长大了许多。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回了家。
一想到孩子即将诞生,所有的私心杂念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泥土,像草根,像树皮,像大理石。我感到一种力量涌了上来。
同类
最近约会的人全是孕妇。怀孕6个月、7个月、8个月,时间不等。她们出现时,携带着大小不同的肚子,但却一样的疲倦和警惕。疲倦是一定的--往谁的身上绑上个十几公斤的沙袋,谁都不会轻松!而警惕则更是一定的--不再是一个人行走,身上携带着一个胎儿,走在那四处都是发狂奔跑的车流和人群中,孕妇的眼睛是不安的。
孕妇见孕妇,谈不上两眼泪汪汪,却总也有说不完的话题。其实,说来说去,不外乎是那么一些事情--你的感觉,我的感觉;你应该做这些,我已经做了这些……诸如此类。但这些话题到了她们那里,因为各人的遭遇和感受不同,最后表达出来的经验也就完全不同--简直是千奇百怪。
一个怀孕8个月的准妈咪,说起第一次感觉到胎动时的情景。她夸张着那种感觉--那种感觉被她形容成一个转笔刀在削铅笔!另一个怀孕7个月的准妈咪说:突然有一天我发现,我的肚子变成了浴缸!有一条鱼在里面游!而另一个怀孕6个月的准妈咪说的更是奇怪:好像是一个人弯起手指在敲门,一下一下,一共六下!嘿嘿,这些胎动的感受,非女人亲自经历而不可得也!
怀孕像冬天里温暖着的火炉,它属于女人一个人,完全由女人自己的意志支配。孕妇们如此称心如意,满足地享受着生命的最初悸动。怀孕的感觉就是度过了一段漫长的假期。孕妇们获得了许多特权,获得了不少关注。此后的一生,她们都将回忆这段时日。这样的时候,孕妇们格外渴望见到自己的同类。
可以看到许多挺着肚子的女人聚在一起。当一个女人受到关注时,不是她受到了关注,而是她的肚子。那些腹部还不太凸起的女人,会羞愧地低下头。因为没有充分隆起,女人为自己在孕妇的行列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而难堪。但是,她却忍不住还要四处寻找另一个孕妇。
孕妇们喜欢扎堆,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可以交流各自不同的感受。直到我自己变成了孕妇,看着肚子一天天鼓胀起来,才知道了扎堆的理由。因为此刻,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自卑。是的,走路时两腿发直;推门进屋时要先把肚子塞进去;两条胳膊用力甩着,否则就不能把自己沉